又三岁。

《贪眼》

野汒:



赵粤提着空的保温瓶步行回到自己的店去,燕麦粥是那个人最近喜欢喝的口味,基本上没剩下什么,近几个月来赵粤很难被大风大浪的事情感染心情,这种小小的细节反而让她感到欣慰。赵粤打开门上的锁,再把写着暂停营业的木牌翻过去,清洗干净的保温瓶随手放在脚边,又给刚睡醒的安格洛倒了碗猫粮。入口处的风铃响了,两个人小声说话的动静变得清楚。




易嘉爱手里捏着龚诗淇的鼻子几乎是把人牵进了店里,一脸大义凛然地斥责龚诗淇对她词语发音的纠正。




『我说huàn洗室就huàn洗室,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龚诗淇就算鼻子在人家手里也不示弱,坚持要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却还迁就着易嘉爱的身高微微弓着背。




『这不是解不解风情的问题,盥洗室就是念guàn嘛,我今天教会你,以后你就不会在别人面前出糗了啊。』




『你的读音很标准,可是我跟你在一起又不是为了你的读音标准…』




不知是因没有底气还是害羞的原因,易嘉爱的声音越来越小,于是索性撒开手放龚诗淇去揉她的鼻子,和正在看着她们的赵粤打招呼。赵粤自然不会错过易嘉爱刚说完那句话两颊的红晕,出声调笑她。




『嘉爱,穿这么少还热?』




易嘉爱迅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龚诗淇,后者还在抱怨着易嘉爱的指责毫无根据,似乎对这边发生的对话没有任何兴趣。




『不热不热,会长你忙吧,我和十七去音像区了,新出的唱片…』




『还放在老位置,我替你留好了。』




龚诗淇刚扬起手准备和赵粤说话就被易嘉爱一把拉走了,两个人穿过摆着难以计数的卡碟和CD的架位,易嘉爱对着顶层的新唱片望眼欲穿却无奈身高不够。




有次易嘉爱到城市的这头来报名声乐考试,在回程的路上看到了这家并不起眼的店,一进店里是装修得精致又温馨的休憩区,再往里被划分为音像区和阅览区,至于店主赵粤,则煮得一手好咖啡,养着一只慵懒的猫,总是笑得眼睛都弯成一条线。不过更吸引易嘉爱的是,赵粤总能通过各种渠道弄到自己想要的CD和唱片。




赵粤的店客流量虽然不大,但以防万一每次都会把留给易嘉爱的东西藏在相同的位置,往常这个时候龚诗淇都会很主动地伸出手,今天却插着口袋一副你不求我才不帮你的样子,易嘉爱只能抓着龚诗淇的白衬衣靠近她耳语。




『算我错了,帮我拿唱片嘛。』




易嘉爱是广东人,虽然不常说广东话,但是语气里自带的撒娇意味却是别人学也学不来的,龚诗淇平常固然天不怕地不怕的鲁莽样,可偏偏吃了易嘉爱这一套,百试不爽。




龚诗淇心满意足地一抬手就够到了唱片,一时间易嘉爱眼里就只有那张唱片。龚诗淇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们还没上大学的那个暑假,两个人在赵粤这里常常能耗上一天,易嘉爱举着黑色的耳机听着新出的单曲,下午三时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龚诗淇什么也不想做,能一直坐在过道里看着她,成为那时全部的愿望。




碰到好听的歌时易嘉爱会兴高采烈地招呼龚诗淇过去听,她帮龚诗淇戴好耳机,指节还覆在龚诗淇的耳朵上,音乐顺着耳廓流进龚诗淇的脑海里,易嘉爱在面前说着什么,龚诗淇虽然听不见,但还是开心地点着头。




不论易嘉爱问的是什么,龚诗淇都会在心里把那个问题变成。




『十七,你开心吗?』




开心,开心得不得了。




——




易嘉爱常说龚诗淇是个呆子,一个心里装着不安分的汉语言文学系学生,在图书馆学习的时候易嘉爱抱着本乐理书靠在龚诗淇的肩膀上,看得无聊时就会转过身用指甲敲敲龚诗淇黑框眼镜的镜片,小声地问她。




『十七,你怎么就选了这么个专业呢?明明是个这么活泼的人,憋在教室里学那些晦涩的东西太不适合你了。』




每到这时龚诗淇就会拉着易嘉爱出去散步,但却很少回答易嘉爱的问题。高三那阵天天熬夜到凌晨下苦功背重点做习题,抓紧每个课间的时间睡上几分钟,都是为了能挤进这个专业,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龚诗淇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




这下,博大精深的语言中所有动听又鲜为人知的字眼,都可以用来形容易嘉爱了。




就像龚诗淇从不知道易嘉爱为什么每次要跨越半个城市来到这家店,不是因为什么耳机的音质好,也不全是因为赵粤总能淘到市面上买不到的唱片,更因它是这条街的十七号。




好像从认识龚诗淇的那一天开始,那个人大声地对易嘉爱说你可以叫我十七之后,易嘉爱就不自觉地向这个数字靠拢,一如她本人向龚诗淇靠近一样。




适度保留着对方不知道的小秘密,谈不上隐瞒也无伤大雅,是她们之间最默契的坦诚。




龚诗淇记得上课的老教授劝阻她们不要早恋,龚诗淇在底下跟同宿舍的朋友吐槽,这都二十岁了教授还说早,放在古代生的娃都能背诗了,这语言系不好找男女朋友,我看多少有教授的一半责任。年迈的教授耳朵不灵光,还接着语重心长地说,你们看故事里那些十四五岁在一起的哪有好结果?你们的人生还长还远,先别急着完满。




易嘉爱在琴房练习的时候,从门上小小的玻璃瞥见龚诗淇的眉眼,一边躲着老师的视线一边冲她挥手,龚诗淇歪着头冲易嘉爱笑得咧出一排白牙,即刻又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嘴脸让易嘉爱好好练琴。




那一刻老教授的话全不作数,就算人生再长再远,她也想和她完满。




第一次在学校礼堂举办迷你演唱会的那天,礼堂不小,却不是易嘉爱想象的稀稀疏疏,全场几乎座无虚席,上台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易嘉爱紧张地说不出话,她叫控场打开了大灯,第一排正中央坐着穿得正式的龚诗淇,此时手里捧着一束百合。易嘉爱突然就理顺了思路,先是感谢大家的到场,再轮流介绍乐队的成员,眼睛一直看着龚诗淇,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平静的说完这些话。




演唱会空前地顺利,这个年纪的学生总是喜欢有点内涵的歌词和让人上瘾的旋律。结束以后乐队要去庆祝,龚诗淇却说自己有事,叫易嘉爱玩的开心,匆匆忙忙地离场,易嘉爱因为这事跟龚诗淇生了好几天闷气。




直到易嘉爱再去上课的时候,同学对她表示祝贺,然后跟她大肆赞扬龚诗淇。




『嘉爱,那个龚诗淇对你可真好啊。那天晚上别的院系有表演,本来没有那么多人要去看你的演唱会,龚诗淇在校门口替你打广告,说只要那晚凭票入场去看你的演唱会,她就帮着写一封情书,咱院男生的单身率和文笔你也知道,龚诗淇拿过那么多奖愿意帮他们写情书,有这好事能不去吗。』




易嘉爱再没心思上课,直奔龚诗淇的宿舍。龚诗淇被厚厚高高的书墙围了个严严实实,费力地搬开书要看清是谁进来了,看见易嘉爱的时候下意识地要用练字的宣纸去档桌子上的东西,站起来时却碰翻了手边的一沓信纸,写满字的情书散了一地,易嘉爱从脚边捡起一张。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怎么龚诗淇,你现在改行抄诗了?』




龚诗淇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也不顾踩了多少张她写好的情书,从易嘉爱手里夺过那张纸,匆匆忙忙地把地上其余的敛起来又坐了回去,应付地对易嘉爱说这是她的新兼职,为了挣钱换新手机。




『那好啊,你也帮我写一封吧。』




龚诗淇手里的钢笔顿了顿,镜片反光,她的眼睛藏在一片花白后面看不真切,接着又笑着答应。




『好啊,写给谁?』




『开头呢就这么写,致我口是心非的小十七,那些话你都没对我讲过,写在给别人的情书里是不是不太合适?』




『明明我们的日子还长,可以留着慢慢讲。还有啊,情书可不是这么写的。』




『那该怎么写?』




『你想学的话,我教你啊。』




——




易嘉爱偷偷瞄了眼身边的龚诗淇,想起这个家伙在认识的几年里做过的蠢事情都可以出本书了。比如为了去买易嘉爱喜欢的乐队演唱会的门票,凌晨四点就去排队结果得了重感冒;再比如易嘉爱上早课的时候,她总会早早地站在易嘉爱的宿舍门口揣着一块热乎乎的烤红薯,却因为护着的力气太大经常压扁;还比如某年易嘉爱过生日,她买到了易嘉爱最喜欢的一本书,挤了两个小时的公交去签售会,但因为太困一个不留神让作者把易嘉爱的名字写成了易家爱。




谁能想到学校里好多人追捧的长相漂亮身材又好的龚诗淇同学,其实做过这么多蠢事。可易嘉爱还是喜欢她,喜欢她略带笨拙的爱意,喜欢她外向的性格和木讷的示好,喜欢得不得了。




傍晚时分,龚诗淇在一旁打着盹,手掌下面盖着的信纸被弄得皱皱巴巴,易嘉爱替她收好快要掉到地上的钢笔,转到对面去看信纸上面的字。




『我想陪你吹风淋雨看星星,做你冬日里的大衣,夏季里的冰。』




易嘉爱弯下腰轻轻捏住龚诗淇的脸颊把她叫醒,龚诗淇迷茫地眨眨眼睛并把手里的纸塞给易嘉爱,问她可不可以回去了,她想吃校门口的麻辣烫,要易嘉爱请客。




赵粤端着两杯百香果嘱咐她们回学校的路上注意安全,在窗边的卡座放下了手中的盘子,伸出手挠着安格洛的下巴听它发出享受的咕噜声,林思意把两个杯子都拿了下来,赵粤这才收了盘子回到吧台去。




安格洛趴在鞠婧祎的腿上,鞠婧祎已经这样坐了好一会,往常她看到安格洛总是激动地不行,会蹲在地上与安格洛先进行一阵脑电波交流,再把它抱进怀里耗尽几个小时看它睡觉,而今天安格洛懒洋洋地跳上她的膝盖,她却都没伸出手去顺顺它的毛。




『小鞠…』




『你的意思是,你要离开这,去别的城市工作?』




林思意平常伶俐的嘴皮子被鞠婧祎的一个眼神就击败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却看得林思意心口一阵钝钝的疼,林思意用力地搓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把手都搓红了,斟酌着用词谨慎地开口。




『是有可能,也没确定下来是不是让我去,而且我也有拒绝的权利啊。』




鞠婧祎又恢复了沉默,她善于沉默,不像林思意一样乐于表达,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她捋着安格洛的毛,安格洛似乎感受到了她指尖的颤抖,抬起头黄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鞠婧祎。




『那去吧,去那个城市,这是正确的决定。』




林思意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又尴尬地坐了回去。




该想到的,鞠婧祎一直是这样一个可以坦然面对所有变化的人,就像她适应了现在不愠不火的状态一样,她也可以从这种关系中抽离出来。




——




从她们刚认识的时候开始,鞠婧祎就像一只贪图安稳的猫,顺应所有变化不吵不闹,很少的时候会炸毛,却意外地认识了时常炸毛的林思意。




林思意的工作被称为版主,刚步入新世纪几年由互联网和论坛孕育而生的新奇职业,主管某论坛的美食推荐版块,每天要做的就是写一些本地生活指南,哪家火锅店上座率比较高,哪家的饮品比较好喝,再加上对自己版面内帖子的管理,总的来说还是个很清闲的职位,一部相机和一台电脑随时就能开工。




论坛上的帖子褒贬不一是常态,林思意一天要清理很多毫无意义的帖子,经常会删除东西删到麻木,而鞠婧祎就是在这样数量庞大的帖子中脱颖而出的。




当有人对林思意的推荐表示不赞同甚至恶言相向的时候,一个id叫“火锅狂魔”的人就会发表一些不咸不淡的评论,结尾常是对林思意如此辛苦总结出来的攻略贴表示感谢。




因为她言语温和,林思意总会和她多聊几句,后来干脆互相交换了qq号码,林思意也就知道“火锅狂魔”叫鞠婧祎,年龄与自己相仿,是一个上班族,老家在四川,在一个二线城市工作。




两个人会天南海北地闲扯一些话题,大部分时候都是林思意在说,鞠婧祎会经常发过来各种各样的表情让林思意知道她在听,后来林思意告诉她你不用发表情的,因为知道你一定会认认真真看我说的这些废话的。




我知道你的,鞠婧祎。




这样维持着“网友”关系一段时间以后,有天鞠婧祎上班的时候收到了林思意发来的短信,说论坛给她推荐了个稳定的工作,林思意刚刚到鞠婧祎所在城市的火车站。




鞠婧祎知道她在这无亲无故,找上司请了假去车站见林思意。




鞠婧祎真人跟林思意原以为的天差地别,以至于自我介绍之后林思意半天没说出话,跟着她上了出租车才憋出一句你真好看,鞠婧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林思意小声嘟囔,笑啥啊,笑起来也好看。




林思意没有地方住,鞠婧祎的室友又正好刚搬走,看她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就让她先住下,日后找到更合适的住处随时可以搬走。




没料到再没日后,四年里林思意也很少回去看父母,鞠婧祎每每回到家都能看到林思意穿着印着猴子的睡衣,从沙发上爬起来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林思意很喜欢倾诉,把工作上的不顺利或者在网上看到的笑话讲给鞠婧祎听,鞠婧祎说她聒噪她也从不往心里去,相处久了,鞠婧祎真的讨厌什么她林思意最清楚不过。




——




几个月前林思意出过一次差,听说要在别的城市建分部,派她们一行人去检查一下那里的进度。




林思意从没离开过这么久,喧嚣的房子重归平静却让鞠婧祎抓狂,她想起林思意爱看电视,却发现自己不记得她最喜欢哪个频道。夜间时分电话准时响起,林思意在远方掩饰疲惫的小笑话更让鞠婧祎感到无助,她缩在沙发的一角把扬声打开,让林思意的声音充斥在家里。




『小鞠怎么不说话?太累了吧,那我不吵你了先挂了,你早点睡我很快就回去了哈,晚安!』




没有察觉不对劲的林思意自说自话地挂掉了电话,鞠婧祎不禁想起最开始林思意给她打电话的时候,都要等鞠婧祎说了再见才不舍地挂断。也许她真的改变了林思意,消耗了她太多热情,强迫她适应了这种得不到回应的相处方式。




现在的林思意似乎更符合广义上的“成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也变得懂得节制,可鞠婧祎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鞠婧祎曾经认为林思意擅长表达而自己擅长聆听,两个人最是合适不过,最近她却渐渐有了想要表达的欲望,她多想也能像林思意一样笑着说什么我好想你之类的话啊。




她揣测过林思意的心思,适合她的工作那么多,北上广的机会对她这种从事网络行业的人来说明明更光明,林思意却偏偏选定了这里。有些话如果等到要坐下来说清楚,是不是就真的晚了。




林思意回来的那天已经凌晨一点,她轻手轻脚地在玄关换上拖鞋,一抬眼却看见鞠婧祎站在面前用袖子揉着眼睛。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我给你带了特产还有超辣的火锅底料,我跟同事吃的时候直流眼泪,磨了老板半天才同意卖给我…』




鞠婧祎的动作打断了她的话,鞠婧祎的头抵在林思意的心口,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服,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林思意的名字。




我可以把每一句想你变成你的名字一遍一遍念给你听吗,开心的时候叫你,难过的时候叫你,从今以后的每一天都想叫你。




林思意扔下手里的东西,把小小的人搂在怀里,一声一声地回应她。




『我在呢,小鞠。』




鞠婧祎早就料到了林思意要被调离的结果,从那次出差就可以看出端倪,而且林思意对工作永远认真负责,做不好的事就非要学会不可,如果她的公司有谁值得升职,除了她以外鞠婧祎想不出第二个人。




林思意经常是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吃什么去哪里从来都是鞠婧祎拿主意,周末宁愿在家傻坐着也不主动提出出门走走。鞠婧祎与赵粤相识后知道赵粤养了一只叫做安格洛的猫,听说是从希腊文angelos发音转换而来,鞠婧祎很喜欢安格洛,便每周都拉着无所事事的林思意来看猫。




今天大概是两人最后一次一起来赵粤这家叫《贪眼》的店,鞠婧祎从头至尾都知道林思意要说什么,终于等到她开口,才能把自己演习了好多遍的那句话说出来。




她的话像是一根扎在林思意膝盖上的针,她颓然的样子入了鞠婧祎的眼,鞠婧祎深呼了一口气又对她说。




『我跟你一起走。』




鞠婧祎很不想给自己和林思意之间下个定义,她觉得现在的生活节奏合她心意就足够了,也不想花费脑细胞去考虑如果有一天林思意要走的话会怎样。但林思意离开的那两周却让鞠婧祎发现她把这个问题看得太简单了,说的直接一点就是她根本没意识到林思意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她没了林思意不是活不了,但大概真的活不好。




常有人说她理智,次数多了鞠婧祎真觉得这不是什么夸人的词。她在一个离家很远的城市做着朝九晚五的工作,保持着百分之两百的警惕害怕哪里做的不好被减薪或辞退。




如果人这辈子必须要为谁冲动一次,林思意是她最好的选择。




而林思意又一次从她的位置上弹射了起来,鞠婧祎看了看正在收拾东西的赵粤确认她没有注意到这里,扭回去厉声呵斥林思意。




『林思意你是猴性大发难以自控了吗?』




『不是,小鞠,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似乎是说出那句话让鞠婧祎放松了下来,她一把抄起安格洛安置在臂弯里,安格洛熟稔地窝在那合上了眼睛。




『我曾经好多次考虑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陪自己走下去,有时候我觉得想要沉默的,有时候我又觉得想要吵闹的,想要成熟有担当的,又想要单纯活跃的,你搬进来以后啊我想了好久,我要的是你,也只能是你。』




鞠婧祎尝了口百香果,还是她喜欢的味道,她可能再也喝不到了,但她还有林思意在身边,算起来也不亏。




『上次是你来找我,这次,我跟你走。』




对面的人明显没有那个脑容量应对这样的发展,满心的喜悦之情不敢表现憋得脸都红了。鞠婧祎则在心里由衷地表扬自己,看来又给自己赢得了一顿火锅,如果有人早告诉她坦诚相待有这样的好处,她就天天跟林思意说些肉麻的话了。




不过,她又怎么会因为几顿火锅就把自己卖给林思意呢?少说,也得好几百顿才行。




——




鞠婧祎向来不太喜欢交际,所以朋友也不多,和林思意离开的时候只有赵粤和陆婷去送了她们。




大件的家具已经通过快递寄了过去,林思意拿着两个人的登机牌站在一边等着鞠婧祎和陆婷赵粤告别。




明明是鞠婧祎要走,到最后却又变成对陆婷的疏导。




『大哥你好好照顾自己,赵粤也托付给你了,到时候你们俩别互相灌输消极思想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就去吃顿火锅,我有时间肯定回来看你们。还有,岁数也不小了,有的事就别犟了,信我一句,你以为最理智的选择并不是最好的。』




鞠婧祎冲陆婷眨眨眼,跟林思意排队去过安检,陆婷假装抹抹眼泪,对着鞠婧祎的背影大喊。




『娟,铁柱跟隔壁村的赵壮壮等你回来看我们啊!』




『等会,谁是赵壮壮?』




陆婷和赵粤谁也没有想到鞠婧祎会走。鞠婧祎是阁楼上神出鬼没的猫,常年蜗居在午后三时温暖的阳光里,阁楼是她的归宿也是她的全部,失修的旧楼几近坍塌,她不让任何人近身,只有林思意不顾她作势要攻击人的小爪子把她抱进怀里,从此,林思意成了她的阁楼,也成了她日后的栖居之所。




陆婷站在落地玻璃前望着林思意她们乘坐的飞机起飞没入云里,还维持着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赵粤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之中有人先等到故事的结局,这是好事。』




陆婷跟着赵粤往机场外面走,路上赵粤频繁地查看手机,陆婷以为医院里的人出了什么事,她知道现在的赵粤已经承担不起其他的打击,揽住她的胳膊才犹犹豫豫地发问。




『怎么了?』




赵粤看向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太清楚陆婷的软肋,反而不知该怎么以最平静的方式告知她接下来的消息。




『是朵朵,她回来了,想让我带她去医院看看。』




冯薪朵这个名字陆婷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听到过了,她认识冯薪朵的时候太过久远,连《贪眼》都还没成型,她们与赵粤她俩一样都是刚刚步入社会,四个人约定一起撑下去,没料到最先撤退的竟然是冯薪朵。




陆婷与冯薪朵之间没有任何诺言,只有陆婷在某年冯薪朵生日送的那枚银戒指算是信物,陆婷搞错了尺码,戒指挂在冯薪朵的无名指上大了一圈,却被店家告知那已经是能做的最小规格,冯薪朵把护身符的红绳取下来缠在戒指上,玉坠则送给了陆婷。




那玉坠陪了冯薪朵很多年,而她交给陆婷的时候却连眼睛都没眨。




离开的那天冯薪朵一个人拉着大大的箱子,对送她去车站的陆婷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一日三餐这种事都能重复好多遍,最后快要检票的时候陆婷催促她进去,冯薪朵不满地撅起嘴。




『大哥,那护身符保护了我好多年,以后就由它来保护你啦。』




所以陆婷自然是明白鞠婧祎对她说那些话的寓意,可她们和鞠婧祎林思意不同,陆婷有很多无法摆脱的责任压在肩上,传统的家庭带给她的不仅是无尽的宠爱,还有这些宠爱伴随着的无法不孝顺的枷锁。她放冯薪朵走,尽管她担心她半夜踢被子,冬天穿衣服穿得太少,走路的时候总丢三落四,但陆婷如果不能一路陪她走下去,强留她有又什么用呢。




——


周三的时候陆婷照例一大早来到疗养院,这些年她的厨艺马马虎虎,唯独煲粥算是继承了母亲的手艺,老人牙口不好,她尽量只带一些好吞咽的食物,粥总是最好的选择。




她向护工询问了这一周的情况,领了药端上粥在靠窗的电视前找到了老人。老人的头发已经花白,腿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陆婷蹲在她身边跟她打招呼。




『妈,我来看你了。』




母亲睁开眼,视线明明是对着陆婷的,陆婷却只能看到一片混沌,半晌,母亲摇晃着头又看回电视,没有回应陆婷。




『先吃药吧,今天熬了您爱喝的粥,喝的时候小心烫。』




看她喝完粥之后陆婷挨着母亲坐下,替她把毯子重新叠整齐,沉默的陪着她看不知道已经放了多少遍的老电影。陆婷还小的时候就常坐在母亲的膝盖上看这部电影,母亲是典型的上海女人,温婉安静,烧得一手好菜,乃至如今,陆婷在她眼中是个陌生人,她也依旧能保持着良好的态度不表现出太多的抵触。




『护士小姐,我女儿什么时候来看我呀?今天会来吗?』




陆婷被她的声音唤醒,脱离儿时温暖的回忆,被扔到残酷冰冷的现实里,现实里已经忘记自己的母亲称呼她为“护士小姐”,陆婷却从咿呀学语的时候就叫她妈妈,这一叫就是三十几载。她知道自己不能以这事去怪罪母亲,却依旧觉得内心阵阵委屈。




母亲还记得很多事,却唯独忘了陆婷的脸。




『她说她今天有点忙,但会尽量赶过来。』




母亲看着自己布满褶皱的手,有些失落但还是要替她的女儿辩白。




『忙点好啊,以后就能照顾好自己啦。我家这个女儿啊,总是装作一副很强势的样子,但其实脆弱得很,有次学校举办圣诞节晚会,她要上台表演唱歌,她爸去送她的时候忘了带那件粉色的裙子,她当场哭成了小泪人…后来她参加工作离家远了,每次打电话都是报喜不报忧,其实我和她爸都知道她过得不好,你说,外面再好,哪有家好呢?但是孩子大了啊,就得去闯一闯,我也想开了,她能自食其力,有天我们不能再陪着她跟在她身后替她操心这操心那的时候,我也能放心啦…』




母亲的话说到一半,陆婷的泪水就在眼睛里打转,她强忍着不哭出来,但听到母亲提起小时候那件事,就怎么也绷不住了。那天母亲冒着大雪骑车来给自己送裙子,好多年以后陆婷再回想起自己年幼不懂事的日子,迫切地想要一次时光倒流的机会,那个时候父母是她的整片天,她不用自己扛起来,只需要藏在父母丰厚的羽翼下就足够安全。




她伏在沙发背上咬着自己的手,低着头任凭眼泪顺着手臂线条滴在地上,母亲的手拍在她的背上,一下,又一下。




『你也想爸妈了吧,有时间就回去看看。』




母亲说完,电影正好演到高潮,男女主角隔了二十年终于再见,她又把所有注意力放回了屏幕上。




陆婷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眼泪,就有一双保养得细嫩的手抬起了她的脸,小心翼翼地用纸擦掉她滚烫的泪水,像是对待易碎品一般仔细。




『别哭。』




陆婷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冯薪朵的表情像二十多年前看着来送裙子的母亲一样。




曾经她以为母亲承包了她这辈子所有的惊喜,当母亲的记忆变成黑板上被擦去的粉笔字,陆婷的天也开始出现大片的黑洞,仿佛时间绞杀的不只有母亲的记忆,还有多年维护陆婷时给她的那些安全感,陆婷又变回了多年前脆弱的小女孩,除了哭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




直到几秒钟前冯薪朵的出现,她竟然又将陆婷的天空填补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明天要走,我听赵粤说你把阿姨接到这边了,我想来看看阿姨,毕竟阿姨那么疼我,我不来太没良心了。』




陆婷拿过冯薪朵手里的纸擦了擦鼻子,冲冯薪朵翻了个白眼。




『刚好撞见我哭得像个傻子?得了吧冯薪朵,你说你是不是在边上看了好半天了?』




『二十分钟,我保证只有二十分钟。』




『我可提前跟你说好,我妈现在基本上谁都认不出来了,一会要是也认不出你,别太往心里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况且阿姨很喜欢我的。赶紧擦擦你的眼泪别吓着阿姨,没出息。』




电影正好播放完,冯薪朵习惯性地拉起陆婷的手走到了老人面前。




『阿姨,我是朵朵,您女儿的…』




陆婷母亲突然露出微笑,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两颗奶糖塞到冯薪朵的手里,随即又看向陆婷,眼神再不是之前的茫然,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向宠溺的目光。




『婷婷终于舍得带朵朵来见我了,这种糖我一直留在身边,这是你俩最喜欢吃的糖,你说你俩都二十出头的人了,怎么天天还跟小孩儿一样爱吃糖。』




冯薪朵知道陆婷已经激动得做不出任何回应了,来之前跟赵粤打听过,陆婷的母亲已经两年认不出她了。这次冯薪朵来也是想碰碰运气,丢失记忆这种事往往都是一夜之间,她知道陆婷一定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她母亲说。冯薪朵刚认识陆婷的时候两个人才二十岁,没准她母亲还能记起那时候的事,没想到真让她歪打正着。




『阿姨我最近工作忙嘛,一直也没得空来看您,大哥您也知道,脾气倔的要死,这次要不是我瞒着她跑过来,她肯定不准我翘班。』




『再忙也得照顾好自己啊,你看你这瘦的,回头让婷婷给你煲汤喝。对了朵朵,有男朋友了没啊?』




一直处于当机状态的陆婷一个箭步冲上前跟母亲挤眉弄眼,这几年自己忍住没问的问题,怎么母亲这么坦然地就问出来了呢?陆婷不是不好奇,只是她更怕知道以后按捺不住澎湃的心意,当初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强压下去,现在可不想再来一次。




陆婷在大脑里搜刮新话题的时候,冯薪朵不紧不慢地撕开了奶糖的包装扔进嘴里,右手上缠着红绳的戒指随着动作轻微地起伏着,她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话。




『没有,没人要啊。』




没人要?陆婷很想过去用毕生最大的力气把冯薪朵摇出脑震荡,没人要我跟你会变成这种半吊子的尴尬关系?如果不是在母亲面前,陆婷估计早就对冯薪朵动手了。




幸好母亲还是像以前一样敏感,熟练地调节着两个人之间的气氛。




『还年轻不着急,慢慢找,你要是找不到,陆婷管你一辈子的饭。』




哦对,母亲也像以前一样喜欢卖自家女儿,动不动就要她承包冯薪朵的后半生。




那天上午陆婷的母亲和两个人说了很多话,冯薪朵与陆婷之间的小事连她们都记不真切,母亲却能把来龙去脉捋得清清楚楚。渐渐疏远的关系会迫使她们忘记一些美好的情节来减轻各自的愧疚感,也许她们再也没机会修复当初无忧无虑的状态,但过去,是永远值得她们二人珍藏的。




陆婷母亲吃过中饭要午睡,冯薪朵先走一步说去停车场等陆婷,给她们母女点机会独处。而陆婷已经没有什么话要对母亲讲了,她不是喜欢表达自己的人,这半天时间对她来说是莫大的补偿,不论日后母亲还能否记起她,她想起这天都会感到满足。




以后她还是经常情绪波动的“护士小姐”,母亲也还是几十年如一日爱“她”的母亲。




临走之前母亲拉住陆婷,跟她说。




『婷婷,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听我们的话,好多你想做的事情都没做,我跟你爸都知道你孝顺,不想违背我们的意愿。但其实我和你爸要的很简单,只要你快乐,你是随波逐流还是独树一帜又有什么差别呢?妈想告诉你,所有事我都支持你,包括朵朵。』




陆婷在自己的车旁边见到了冯薪朵,说实话她还是很惊讶的,以她对冯薪朵的了解,她大概早就脚底抹油逃回酒店去看这个月的新番了。但冯薪朵留下了,陆婷不知该祈祷原因是她打不到车还是真的找自己有事。




『别琢磨了,我找你有事。』




陆婷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两个人坐进车里,她把车打着开了暖风,这才不情不愿地问冯薪朵。




『你不是失手杀了人让我去监狱顶包吧,我可不去啊,我还有老娘要照顾呢。』




『也不怪我啊,我让她别乱喊,老老实实把钱包给我就行了,她一喊我就慌了,手里的刀不长眼啊。』




语毕冯薪朵做出一副真的很烦恼的样子,眼看着陆婷的脸变成酱紫色,冯薪朵在车里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哎哟大哥你还是这么好骗哈哈哈哈哈哈…行我不跟你闹了,说正经的,我辞职了。』




『刚才不还说你明天就回去了吗?你骗人上瘾?』




『的确,我这次回来的时候告诉自己,如果到明天你还不来找我,我就回去踏踏实实地赚钱。可是阿姨说的对啊,不能拿忙当借口,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工作成了问题?我在的那个城市偏北方,原本我一个大连长大的人不该把那种天气放在眼里,可后来我发现我在天寒地冻的时候总会特别怕冷,想滚烫的汤暖和的茶和散发热气的你。所以为了个人幸福着想,我觉得应该来告诉你,陆婷,不要从你的角度出发做你以为对我来说更好的决定,我们加起来都快七十了,我想要自己做主。』




『你有话好好讲,我答应你不就是了,提年龄是要跟我互相伤害吗?』




冯薪朵驾轻就熟地扣上安全带,打开车上的音响,舒服地靠在座椅上对陆婷说。




『一般这个时候的发展应该是你也跟我说一大堆矫情的话,然后我们抱头痛哭重归于好,感叹爱情的伟大,而不是抓住年龄的问题斤斤计较。』




『少鬼扯,年龄问题才是我现在最关心的,我怀疑你回来的目的就是提醒我我现在有多老了,这是一盘两败俱伤的游戏。』




『你相信我,尽管我的手机里都是你的表情包,但我还是想和你相亲相爱的。』




——




周五陆婷跟冯薪朵在赵粤的店里磨蹭了一下午,主要话题是找房子,赵粤从她二楼的房间里抱来一大堆新楼盘的资料着实吓了两人一跳,赵粤只是淡淡地解释。




『等她身体好多了我想把她接过来一起住,二楼的房间不太够,到时候可能会把这里盘掉付新房子的首付,再找个正经的工作还贷款。』




冯薪朵嗷的一声惨叫对赵粤表达不满,把这里卖掉她们以后去哪蹭吃蹭喝蹭奶茶啊,这可是一大笔开销呢。陆婷一巴掌拍到她大腿上,别丢人了好伐,好像咱家供不起你喝奶茶似的。




『赵粤也没说肯定卖啊,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对,她挺喜欢这个地方的,如果她愿意留在这,我就租下二楼旁边的那间屋子,也挺好的。』




到离开的时候冯薪朵跟陆婷定下了周日跟赵粤一块去看看房子,冯薪朵领了驾照有几年但是一直没怎么碰车,今天陆婷心情好把车钥匙给了她,让她去把车开到门口来,自己则跟赵粤整理阅览区的书。




『赵粤,我挺佩服你的,这阵子这么冷静。』




『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尽量让一切保持原样,这样她回来的时候家还是家,我还是我。』




『不好的都过去了,后面都是完美结局,我跟你打包票。』




陆婷还想安慰赵粤两句,但是外面传来有节奏的按喇叭声实在扰民,赵粤让陆婷快出去别让冯薪朵惹得邻里投诉。陆婷离开以后,赵粤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认真地写下一行字和当天的日期。




『我等你回来,我们再从头相遇。』




这家店会有人人来人往,我心里却只住了你一个,赵粤合上了手中的书,所以我愿意等你啊。




——




赵粤开的这家店至今已经有快十年的时间,它见证了易嘉爱龚诗淇年轻的感情,见证了鞠婧祎勇敢地下定决心与林思意离开,也见证了冯薪朵与陆婷在路上丢了彼此又重逢。




陆婷还记得这里筹备开张的时候,赵粤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名字,于是扭头就把起名的大任扔给了陆婷,正式开门营业那天写着贪眼的牌子被挂了上去,冯薪朵挽着陆婷的胳膊嘴里叼着棒棒糖,盯着牌子沉思良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陆婷上了车,确认冯薪朵短时间内不会开到人行道上去之后就不再死死地盯着她。撑着头开始幻想有天自己老了,像母亲一样只能记起零零碎碎的片段,会记起哪些事呢?




是她与冯薪朵认识超过一万天两个人晚饭后去散步消食,还是出席朋友小孩的满月宴席时因穿西装还是裙子吵个不停,再或者是睡觉时不老实把对方踢下床?




冯薪朵正前倾着身子注意前面的路况,陆婷一点也不温柔地捏住她的右脸,轻飘飘地问她。




『冯薪朵,你知道我为什么给这家店起名《贪眼》吗?』




『为什么?』




『若初识只因人海中多贪你一眼,我愿终生贪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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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又三岁。野汒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