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岁。

《归期》

野汒:


陆婷记得那是二零二一年的冬天,环境状况的恶化让冬夏温差越来越大,虽然只立冬几周,刺骨的寒风却像是无数只隐形的触手,仿佛能钻进陆婷身上的呢子大衣和厚厚的围巾直接触碰到她一样,寒冷似乎已经从身体上的感知变为心理上的暗示,她跺了跺脚,把鞋跟上的雪泥磕在居民楼的台阶上。

在电梯间她碰见了李艺彤,陆婷抬手看了看腕表,比约定好的时间晚了十分钟,她是因不想早到落得与冯薪朵二人独处的尴尬,李艺彤的迟到反倒罕见。

『大哥,好久不见。』

『最近怎么样?』

『我?还好吧,现在综艺也不好做,勉强混口饭吃。』

很多时候未来的道路就在你面前无声地铺展开来,刚毕业时大家都害怕自己一无是处,害怕在茫茫人海中除了“前偶像”之外再贴不上别的标签。但鞠婧祎的歌唱功底,李艺彤的综艺天赋,林思意的表演基础,黄婷婷的出色口才,也就是这些往日没那么突出的长处,让她们的再就业没有遭遇太多次碰壁。

你本来就是要发光的,只是你自己还不太愿意相信。

也正是这份谦逊,让你能走的比其他人,更远一点。

电梯到了一层,陆婷先行一步进去并替李艺彤拦住了正要关上的电梯门,李艺彤点点头算是谢过,转身按了楼层。

尽管李艺彤在职场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但见到陆婷时的表情管理还是不够熟练,陆婷也没想拆穿,她与李艺彤之间的渐渐疏远是从冯薪朵毕业那段时间开始的,细究下来也没人可怪罪。

没想到十几层要走这么久,狭窄的电梯空间里沉默塞满了每个角落,陆婷站得笔直,死死地盯着显示楼层的小屏幕,而李艺彤则无所适从到开始把玩自己的手套。

『那她呢,她怎么样?』

陆婷突然的发声明显吓到了李艺彤,手套掉在了地上沾了些灰,李艺彤在弯腰捡起来它时看到陆婷脸上的愧疚,心想明明陆婷是这么心思缜密的一个人,竟也会在最不合适的场合对着最不合适的人问出这个问题。

『我想我不能替她回答,大哥你要是真的在意,就当面问她吧。』

陆婷经常做梦,梦里有一扇门,门的那头有什么她从来都不知道,因为她一直没勇气上前推开它,她在门外不断徘徊,直到被刺眼的阳光拉出梦境。同一场梦她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后来陆婷甚至熟练到闭上眼就能描绘出来门上的纹路和好看的雕花,门铃在门把手上方两尺偏右,声音是短促的三声,因为这个家的主人不喜欢吵闹的那一种。

陆婷跟着李艺彤出了电梯,梦里的那扇门此刻就真实地出现在面前,门铃响了以后,陆婷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让李艺彤站在她前面。

陆婷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个错误的动作,李艺彤的眼神投了过来,带着陆婷这次与她见面至今最激烈的情绪,陆婷只能结巴地给自己编造一个蹩脚的借口。

『我站的位置挡着开门了。』

李艺彤还没来得及说话,来开门的人对她来说比陆婷更让人难以应对。

李艺彤张了张嘴,却根本想不起来她该怎么样称呼黄婷婷,时间过得太长,她连装作熟识的套路都忘得一干二净,于是干脆闭嘴。

黄婷婷大概也没料到是这样的见面,好在陆婷叫了声阿黄,她为李艺彤解围的同时也是想让自己逃脱,黄婷婷侧过身把李艺彤让进屋,一个拥抱就挂在了陆婷身上。

『大哥!你最近都不找我,今天可逮到你了。你看我这一身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进步?』

『你这打底袜是怎么回事?我说了多少次不要这样穿?』

『时尚杂志说今年流行的…』

『上次去看电影穿的不就挺好的,少看那些时尚杂志,还真是害人不浅。回家就把它们都扔了,我今天回去推给你几家店,你以后就在那几家买。』

与许久不见的好友重逢总是令人开心,衣帽架上挂着八九件衣服看起来摇摇欲坠,进门处的地板上摆着一箱啤酒和几瓶果汁,屋子里充斥着吵闹的聊天声就像多年前她们在生活中心里为谁庆生一样。

黄婷婷本还想拉着陆婷再说几句,但厨房似乎出了什么意外,林思意鞠婧祎她们把提前切好的水果偷吃了大半,需要黄婷婷立刻过去震震场面。她走到厨房幽幽地说了一句谁再偷吃就扣钱,吵闹的一帮人立刻安静了下来,曾艳芬咽下最后一口黄桃,不服地举起手问她。

『你扣了钱用在哪?难道想私吞吗?』

黄婷婷几乎想都没想就回答道集资给你再报个普通话进阶培训班。

曾艳芬当然不会就此退却。

『我则么惨,不吃火锅每次还被硬拉来,吃点水果还不行了,你小心我叫脏雨鑫用开水烫你!』

黄婷婷不知从哪变出一盒纸杯蛋糕放到曾艳芬面前,得到黄副队私心加餐的曾艳芬也被治得服帖。

恩兔的相聚,不知从何时起火锅成了铁律。切好的蔬菜和刚解冻好的肉被端上桌,看电视的几人也凑过来一同落座,冯薪朵家不小的餐桌还是挤得不成样子。水还没沸腾的时候,坐在陆婷旁边的赵粤率先举起杯子,里面盛着冒着气泡的啤酒,她冲着对面的方向说。

『朵朵不说几句?』

这样大家都能腾出来时间聚会的场合在这几年越来越少,作为队长,第一轮敬酒的发言由冯薪朵开始似乎也标志着她们从未变化的羁绊,坐在那头的冯薪朵站了起来,她的椅子发出拖拖拉拉的声音。

陆婷在进门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她,大家还在忙碌时她已早早地坐在餐桌旁边,脸因手机屏幕开的太亮被映出颜色繁复的光,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像是在十分投入地看着什么,没有抬头也没有和刚来的李艺彤打招呼,似乎也没留意到陆婷的出现。

她的存在感被拉到了最低,陆婷却仍然觉得她的模样印在了自己的视网膜上,陆婷用力眨眼拼命揉蹭眼皮也改变不了分毫。

有的人明明只是坐在那,却像是迎面极速驶来的车。

仿佛如果陆婷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不是被撞得鼻青脸肿就是被疾风刮破脸颊。

也许是怕自己的心思暴露,陆婷拿起自己的酒杯偷偷地抿了一口沾湿嘴唇,然后与其他人一同注视着正要说话的冯薪朵。

『最近没有什么新鲜事,所以就别指着我说出什么好的祝酒词了,快过年了,那给大家拜个早年吧。』

说完她仰起脖子把葡萄汁豪爽地倒进肚里,李艺彤和林思意异口同声说了句这还没到圣诞呢,您这年拜得可真有点早,便也互相碰了碰杯子。

冯薪朵虽然是队长,但在人前总没有太多的话,相识已久的成员心里都清楚这一点,大家起起哄干了一杯酒,气氛又回归热闹。昔日的队友忙着倒工作中的苦水,夹杂着聊起其他队成员的近况,她们错过了彼此太多的人生,只能用短短的几个小时来弥补这份错过。陆婷安静地夹着菜,在它们掉出小小的瓷碗之前,赵粤用胳膊推了推她。

『别添了,都满了。』

陆婷咬紧了自己的牙,当初为什么就没人来跟她说这样一句话。




在团里陆婷和冯薪朵是典型的不按套路出牌,大家说好的聚餐两个人悄无声息地就没了影,第二天再被全队的老菜皮用手点着她们的鼻头说你们两个真的很有问题,接着许多后辈进了团,她们神出鬼没的事迹更是被搬上各队的MC话题。

但事实上她们也只是去路边摊吃烧烤买麻辣烫,或者跑到最近的小影院去看一场评价褒贬不一的电影,从来没有刻意变得神秘,只是贪图与彼此走在一起不用说话也不会尴尬的安心。

台上尽可以吵闹,但出了剧场回归本真,陆婷和冯薪朵都不太喜欢吵闹的场面,同是92line的黄婷婷这点上与她们十分相似,安静独处是透明的玻璃罩子,只不过黄婷婷的罩子比较小,而陆婷和冯薪朵的罩子刚好可以塞下对方。

那个时候陆婷和冯薪朵已经不常能凑在一起,她们的事业有了起色,也被公司分开派去不同的城市甚至不同的国家跑通告。冯薪朵在冰天雪地里穿着小裙子拍MV冻得牙都磕碰在一起的时候,陆婷被主办方塞了一张电影票美其名曰额外福利,电影放到结尾影厅里也没有开灯,电影的情节陆婷压根就没怎么看,她在一片漆黑中摸着手机给冯薪朵发过去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谨慎地斟酌着措辞,不愿表露出太多思念,也不愿让冯薪朵觉察到自己内心那根害怕寂寞的枝芽已经长了多高。

她们出外务的时候住过难以计数的酒店,可那一间小小的宿舍却是她们默契地称之为家的地方,家里没吃的了你快回来点外卖要不我要饿死了,家里的冰箱侧面放着枇杷治你的嗓子,家里那只越养越肥的猫像你一样翻着白眼睡觉。

日子过得太快,她们都想不起来是何时开始两个人不能随时腻在一起,微信里与对方的对话框占得内存却越来越大。乘坐深夜的航班赶回上海,推开宿舍门的瞬间冷风打了一脸,行李箱靠到墙边,把头埋进被子里连对方的气味都快全部消散。

她们仿佛不再是一起生活,而只是可以分享生活。

冯薪朵变成每日早晨新叶上的露珠,陆婷小心地把它收进瓶子里,她总觉得日子长着呢不必小题大做因此慌张,却不知道哪天起,瓶子就满了。

她还是乐此不疲,不断地添。

谁也未曾劝过陆婷一句,其实陆婷也清楚,就算有人来讲,她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毕业是公司的意思,也是冯薪朵和陆婷都同意的抉择。二期生在短短一个月里就走了大半,没有什么场面盛大的毕业公演,连取公式照的时候都只是草草走个过场,因为她们心里清楚这并不是结束,大家该联系还是要联系,毕业两个字又能改变什么。

但还是有一些东西会被改变的。

搬出生活中心那天陆婷是和冯薪朵一起离开的。陆婷的行李前几天父亲就帮她带回了家,衣柜里的衣服被收走了一半,冯薪朵把她那只宝贝得不行的小恐龙也送给了陆婷。两个人最后一次躺在当初花了好多工资换的床垫上,陆婷问冯薪朵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她老实地答,想要先回家看看,后面的路,再说。

她们趁着夜幕刚降临时离开,路上有零星的几个粉丝举着相机拍着后辈成员的返图,谁也没认出她们两个。

她们变成历史里曾经力挽狂澜的那群厉害的前成员,出了嘉兴路出了上海,与任何擦肩而过的社会人无异。

陆婷陪着她取好车票,坚持帮冯薪朵拉着箱子,最后被拦在高铁检票的闸口外面。冯薪朵冲她挥手她也没任何反应,就只是呆滞地站在那。

冯薪朵乘坐的列车开走后半个小时,陆婷挪了挪步子,差点跌坐到地上。

她送走的明明是冯薪朵,却更像是送走了一部分的自己。

她们自从相识已经接近六年的时间,关系近到陆婷大年初一大清早说要去旅行,母亲听见冯薪朵的名字眼都不带眨的就能放她走,两个人汇合以后冯薪朵说,大哥以后你找了男朋友可不能拿我当挡箭牌糊弄伯母了啊。

陆婷不太情愿地点点头,不拿你当挡箭牌,答应你。

关于毕业以后何去何从两人很少讨论,也是,她们之间早就超过了万事都需要解释和商议的关系,所以冯薪朵说要回大连的时候,陆婷自然也没问她,这次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质量再好的绳子拧得太紧也会断,那就在断之前一起放手吧。

好像分别这个捣蛋的家伙,它攒了好长的一口气,终于干脆地吹灭了二人心里滴着蜡的烛。

只不过冯薪朵没有说,她上了车,用好几个小时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甚至用完了两个月前陆婷送给她的新手账本。

冯薪朵把信收进包里,用指甲敲着列车结实的玻璃,回想着认识陆婷以后,似乎每个手账本里都有一封写给她的信,纪念日,陆婷的生日,因小误会吵架冷战的别扭示好。

一生遇见了那么多人,偏偏陆婷让冯薪朵变得多愁善感,有写不尽的信和抒不完的胸臆。

其实没有外界阻力要来拆散她们,选择背道而驰的人正好就是故事的主角。

总有人说十六七岁是人生最珍贵的年华,但陆婷和冯薪朵却不这么觉得。她们相遇的时候已经尝过青春的酸涩,连苦难挫折都快变成家常便饭,她们的契合不是什么狗血的上天恩赐,而是成年人刚开始尝试为别人改变自己的让步。

你我都让一步,是为了能抱得更紧。

加入SNH是对她们来说最奇妙的一段经历,一年的时间她们就成了偶像,几年后有了稳定的粉丝群,小说里的情节是她们的真实人生,从无人知晓到小有名气,转过头能看到的永远是那张铭刻于心的脸。

寂静黑夜相伴前行,晨曦黎明携手共迎。

她们把最好的几年给了对方,同时也证明了她们是能生活在一起的,什么性格不合什么成田分手,哪个能拦在冯薪朵和陆婷之间?

好多人都是那么想的,直到她们两个亲手拆了这个台。

说到底还是害怕,没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那股子鲁莽劲儿,她们都怕日后的坎坷磨没了得来不易的那份感情,形同陌路这种事对她们来说可比临阵脱逃恐怖多了,天各一方虽然熬人,但起码日后陆婷出了什么事,冯薪朵还能第一个接到她朋友打来的电话。这个位置会长久地空着,谁想坐也坐不上去。

一六年的时候两个人去了趟山里,抛下城市的压迫奔向拥有坦荡胸怀和清新空气的大自然,手机的作用只是保持与外界的联系和偶尔的拍照,每天竟然还能腾出大把的时间就干巴巴地盯着对方看,久违地用纯粹的目光一遍遍描绘彼此的模样,她们着实过了把老年生活的瘾。

后来冯薪朵一个人背着包又去了一趟,用小铁锹在溪边刨了个坑,把她写的那封长信给埋了。

好在信不是种子,不会长出枝芽,用新生的嫩叶去搔你不甘的心。




吃完饭酒还剩下一半,一帮人嚷着要玩几圈真心话大冒险,陆婷和冯薪朵开启冷脸模式想装隐身,可曾艳芬鞠婧祎哪容得下这种推脱的行径,到最后还是把她俩按到沙发上充数。

冯薪朵的运气不错,瓶口很少转到她这来,而且她也不能喝酒,有几次到她这她们摆摆手直接罚她一杯果汁就让游戏继续了。

陆婷就没那么好运,虽然她酒量不够用来吹嘘,但在这几个人里还算得上是中坚力量,赵粤同作为消灭啤酒的主要战斗力,恨不得让陆婷多帮她分担点,看陆婷不选真心话就在大冒险上使劲坑她。

『在场的人,你选一个跳下狼自。』

『…我喝。』

『solo一首三天三夜。』

『……我喝。』

『给你来个简单的吧,你记不记得16年冯薪朵生诞祭你说的最感人的一句话?』

几个人的视线在陆婷和冯薪朵之间来回弹射,像是聚精会神的在看什么赛事一般。陆婷摸了摸自己无名指的戒痕,接着说了句这个最难,就干掉了她那瓶啤酒。

凌晨一点的时候几个喝的烂醉的危险人物被一个个送走,只剩黄婷婷看着窝在沙发上的陆婷,愁的快要掉头发。

『朵朵,大哥怎么办?』

冯薪朵捧着杯蜂蜜水,站在厨房喊了一句。

『大哥,现在就剩你跟阿黄了,你不跟她走?』

话音刚落,仿佛坐垫着了火一样,陆婷利落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就往黄婷婷怀里扑,黄婷婷被这气势唬了一跳,差点下意识地把陆婷推出门,好不容易才揽住她。冯薪朵这时却从陆婷身后捞住了她,对黄婷婷笑得无比灿烂。

『可你把她带走了,我这蜂蜜水给谁喝?』

被冯薪朵的笑搞得发毛的黄婷婷立刻心领神会,她敢摔冯薪朵的游戏机但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多做停留,转身绝尘而去,全然忘记陆婷还欠她几个店铺网址,时尚品味不打紧,还是逃离现场重要。

陆婷眼看着那扇门被关上,不同的是,这次她在门的这头。

晚饭陆婷没怎么吃,喝了点酒脑子里就晕晕乎乎的,冯薪朵递过来的水她想也没想就喝了下去,这才稍微有了点自主站立的能力,勉强能支撑她再回到沙发那儿去。

『前队长深夜强行留宿成员,这传出去可不好听。有什么话,说吧。』

冯薪朵走到她旁边坐下,拿过手边的毯子盖在陆婷的腹部。

『两个被生计折磨得要死的白领,又不是什么大明星,说的好像真有谁在乎我留宿你一样,你看阿黄不还是跑的比谁都快。再说,我跟你联络联络感情不行?』

陆婷从鼻子里拱出气儿,对此直接地表示不屑。

『咱俩都快把上辈子的话也说完了,还有联络感情的必要?』

冯薪朵仔细想想陆婷说的也对,过去也不知道怎么就有那么多话说,可能也就是预支了太多话题,这两年把那些沉默都补了回来。

『我是想跟你说,毕业之后回大连,我现在觉得是个错误的决定。』

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很少寂寞,一个人就能有完整的生活,也不会在晚上贪图什么家庭的温暖,她们分开的时候就是想要达到这样的状态,孤独终老也可以不是悲惨的故事。要不是今天冯薪朵在手机里偶然翻到过去跟陆婷的照片,她都快忘记自己的眼里多久没再闪现那样满足的光了,同时她意识到,她是活的充实,而不是活的快乐。

这两年她们都竖起耳朵,生怕错过对方开始全新生活的消息,甚至期待哪天信箱里躺着一封婚礼的请柬,到那刻为止,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事情却没那样发展,同期生毕业早的连孩子都能走路了,她们俩还是慢条斯理的悠闲样。

人在剖明心意时理所当然地想要退缩,冯薪朵在席间数次偷瞄陆婷,看见那个人用筷子的顶部戳着碗里的土豆,冯薪朵感觉到自己胸腔里传来震耳欲聋的鼓声,像要把她的肺腑敲炸,一点也不温柔地怂恿着冯薪朵上前,可这身体的主人维持着怯懦的稳重,不愿轻举妄动。

直到听见陆婷说了句这个最难,冯薪朵迟来的勇气终于到货,这个晚上隐忍的气氛足够了,接下来两个人最好都坦诚些。

冯薪朵以为陆婷已经在酒精的催眠下睡着的时候,她缓缓地放下了玻璃杯,然后找到自己的包开始在里面翻找,冯薪朵伸出手帮她扶住包,协助陆婷拿出了一沓褶皱的纸。

『几个月前我放了一次假,实在不知道该去哪就又去了那年跟你一起去的镇子,在溪边坐了一天。我先声明我没有故意找什么,只是你埋东西的能力也太差了,这么明显的位置还埋的这么浅,我都要以为你是成心要让我找到的了。』

这封信冯薪朵曾经认为已经销毁地天衣无缝,但她忽略了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了解她的程度甚至与她自己不相上下。

其实信里也没写什么感天动地的话,大部分都是她们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有一些冯薪朵的心里话,包括她不想回大连,包括她放心不下陆婷,包括她觉得分道扬镳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是还是决定一试的奇怪心理。

陆婷仔细地展平那些纸,指尖抚平暗黄色的折痕,她的眼角趴着细细的几条皱纹,看起来疲惫又窝心。

『我刚才要是真想跟阿黄走,就凭你一根豆芽菜能拦得住我?』

『大哥你知不知道装醉很过分的?』

陆婷对于应对冯薪朵这件事可谓是得心应手,她的头还疼,于是一边轻揉着太阳穴一边不紧不慢地反驳冯薪朵。

『你看我这样像是装的?你放了我两年鸽子就不过分?』

她转移问题重点的技能倒还没退步,冯薪朵转过去提着陆婷的领子逼近她。

『这是两码事你不能混为一谈!而且分开的时候你也同意了的,这锅别想甩给我背!』

被拎起来的陆婷一脸无辜,眨巴着眼睛试探性地问冯薪朵。

『那有福一起享,有锅一起背?』

『谁跟你有锅一起背啊,你会不会说点好听的?土死了…』

『我怕我说的太高深了你听不懂。』

冯薪朵从面前的茶几上翻出一块巧克力,剥去外皮塞进陆婷的嘴里,陆婷头疼是老毛病,止疼片不能多吃因为会产生抗体,巧克力虽然不比药,但多少也能缓解些。

『我这么多年写的信每次都把你感动得稀里哗啦,你就别操心我听不听得懂了。』

『我觉得啊,冯薪朵,你像辆车。』

『我像车?你是不是这两年被我刺激傻了,憋这么半天就想告诉我,我像辆车?』

陆婷点点头,拍拍冯薪朵的手示意她扶自己站起来。

『煽情煽够了,现在,咱能去睡觉了吗?我眼前有三个冯薪朵,晃得我很晕。』

直到两个人洗漱好挨着彼此躺到床上,冯薪朵还在念叨陆婷说她像车的那回事,陆婷替她掖好被子,双手在冯薪朵腰间收紧,略带警告地让冯薪朵赶紧睡觉,她们打了一场无声又漫长的仗,现在理应好好休息。

那夜陆婷安睡,冯薪朵倒是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夜晚平静的海边,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的回旋镖,冯薪朵卯足了力气把它扔出去,白色的线条划破夜空,在广阔的海面上画了个弧,冯薪朵闭上眼睛细听风声来捕捉它飞行的方向,而后不偏不倚地接住。

海还是海,夜还是夜,甚至连回旋镖都和几秒之前没有任何差别,冯薪朵却知道它迂回的这一圈真实存在,她下意识地攥紧它,再也不愿撒开。

不是每一次迂回都有归期,所以日后每次出行都要伴你一起。

就算消失也要和你,这场逃逸才算我陪得彻底。


完。